香港话剧团代表作之一《齐是龙袍惹的祸》，近日在国度大剧院上演。这次复排距离上一轮上演已以前十余年，但这部“非典型”清宫戏也曾保抓着它的独到质料——不追求巨大叙事，不贩卖低价厚谊，不塑造完满英豪，亦不制造脸谱化的邪派。在一场政事谋杀中，论说了小人物的悲催一世。

在链条的某个法子上被碾碎了

在民间叙事里，安德海被塑形成一副邪派奸东说念主面貌，是一个胆敢穿龙袍、僭天威，最终被诛的纵欲小人。这个形象倒是也合乎正史的语境：他是慈禧身边最得势的大寺东说念主、同治朝以张扬暴燥著称的“权阉”，最终在山东被巡抚丁宝桢处决，卒年约25岁。

安德海以这么的邪派形象，成为忠奸二元论中的一个雄厚记号——杀他，是清官除害；他死，是大快东说念主心。

这个记号的雄厚性依赖一个基本的叙事逻辑：安德海之是以该杀，不仅因为他不法乱纪，更因为他“不像一个寺东说念主该有的步地”。穿龙袍、受室室、招摇过市，这是对表率的双重冒犯，既冒犯了品级轨制，也冒犯了性别伦理。

潘惠森的剧作，偶合从这个“不该有”的裂隙处切入。他笔下的安德海从汗青判语和民间听说中跳出来，呈现出一只虫在当然中疲顿的生命情状。小安子在宫墙裂缝里爬行、勤恳越过，如斗盆里的蟋蟀，在主东说念主的扫视下叫嚷，与敌手撕咬，直到生命力虚耗。身处樊笼，他的窘境似乎有一种表率性、结构性的性情：四肢慈禧权利体系中一枚用心摆放的棋子，他的张扬暴燥更是被封建王朝的品级表率催生出来的。换句话讲，是慈禧将他培养成一个暴燥的东说念主。

他受室，是为了解释我方是“真的确正的男东说念主”；他作念营业，是为了解释我方“能成大事”；他穿龙袍，哪怕下一秒回过神来清爽到大事不好，也要在这一刻尝一尝“使弗成为变得可为”的味说念。这些举止像是一场漫长的、注定失败的自我解释，是对自阉之痛的赔偿。“是以我得到的一切，齐是我应得！我应分！我合理！我无愧于心！”这种巨大的体魄祸害和热诚上的摧辱让他比好意思，他遵奉的是从巨大付出到更大成绩的热诚逻辑。

这恰是悲催的首先。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界说悲催主东说念主公时，强调他“并非因为自身的险恶，而是因为某种弊端或弱势而遭遇不幸”。安德海的悲催性弱势不是诡计，不是迫害，而是“不自量力”————他弊端地以为，我方不错在不转变身份的前提下，获取身份以外的东西；他弊端地以为，慈禧的恩宠不错卵翼他越过鸿沟。但他忘了我方从一开动即是随时会被断念的棋子。

当这么一个“怯夫”被推向悲催的舞台中央，他的死亡势必不是正义的得手，而是一场结构性谋杀的末端。杀他的丁宝桢，并非地说念为民除害；卵翼他的慈禧，也并非真爱好护这位伴随。他们齐在权利链条上各自占位，而安德海不外是在链条的某个法子上被碾碎了。

剧中的安德海也曾令东说念主不适，他凑趣儿、虚荣、纵欲。但恰是这种不适感，组成了东说念主物的复杂性。不雅众在厌恶他的同期又无法完满蔑视他，在看清他愚蠢的同期又感到一点苍凉。这种概括混杂的厚谊反馈，恰是剧作的力量所在——把安德海交还给不雅众，让不雅众我方去判断这个东说念主该不活该？他错在那里？那些杀他的东说念主，是否真的比他崇高？从而完成了对安德海形象的重构，他成为一个被权利结构塑形、被身份惊惧驱动、最终被体系吞吃的悲催东说念主物。他的故事与其说是晚清宫廷的一桩奇案，不如说是一则对于卑微个体如安在阿谁浩瀚体制中抵挡求生的寓言。

他们齐是安德海的对照组

《齐是龙袍惹的祸》不同于一般的历史东说念主物雪冤戏，它莫得将叙事焦点完满锁定在安德海一东说念主身上。潘惠森的叙事是散射式的，他不仅写自掴的那条“狗”，更写他周围各色东说念主等的站姿与色彩。这些东说念主物的存在，组成了安德海气运的坐标系：他们有的在上方，有的不才方，有的站在对面，有的隐在暗处。但他们无一例外，齐身处归拢张权利之网。

丁宝桢是其中之一。传统叙事中他是英豪，平允不阿、不畏权宦、为民除害。正史纪录，他在贬责安德海一事上确乎推崇出荒谬的阻滞与政事手腕。但潘惠森的脚本赫然不狂放于这层名义叙述，而是试图清楚清官袍子底下的褶皱。剧中的丁宝桢能在谋大事时气定神闲地吃着宫保鸡丁，能一番神采兴盛忠君爱民，在处决安德海时阵地不乱。这种沉静，是完满出于说念德的简洁吗？照旧也包括对王法运转的熟稔和内化？

丁宝桢的台词中流清楚某种难以障翳的酸意。他对安德海的震怒，不单是因为对方恃宠而骄碎裂了表率，更包含着一种阶级性的厌恶。那些寒窗苦读者尚且要胆战心摇毛骨屹然，一个体魄遗残的伴随凭什么活得如斯张扬？这种震怒的中枢与其说是说念德义愤，不如说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本能反馈。

于是，丁宝桢与安德海组成了一组精妙的镜像。安德海以“伴随”的身份试图活出“东说念主”的步地，丁宝桢则以“清官”的身份哄骗着并不完满纯净的权利，他们齐是在归拢个权利体系里面抵挡。杀安德海，2026世界杯最新押注登录平台对丁宝桢而言是正义之举，亦然投名状，既向朝廷解释了我方的“忠”，也向同寅解释了我方的“敢”。双重动机的交汇，使得丁宝桢这一脚色无法被通俗归类为英豪，他身上折射出在说念德与利益、原则与共计之间的的确处境。

要是说丁宝桢是赶走安德海的班师执行者，那么慈禧与李莲英则组成了这场权利游戏中更为幽暗的背景。剧中的慈禧，对安德海既有恩宠又有共计，还有难以言说的厚谊依赖。两个无法在东说念主群中找到同类的东说念主，以孤立的自我发生碰撞。安德海能踏入慈禧的孤立，这也成为他“不自量力”的内心驱能源——他以为他不错。

另一个与安德海形成对照的东说念主是李莲英。他出场未几，却出入相随。四肢安德海的继任者，李莲英代表了另一种生活形而上学：不出声、不昂首。他以静默之态在权利场中游走，不着陈迹。剧作并未对这两种生活步地作念出明确的评判，但历史的结局自身已给出谜底。

一套随时调取的面具系统

这部作品的戏院好意思学亦然主题的有机组成部分，让那套运转体系明晰可见。舞台即是那件“龙袍”的另一个化身：金光灿然，肃穆，压迫，截至每个脚色的举止。

《齐是龙袍惹的祸》的舞台设想曾文通，以极简意见和空间诗意的创作作风著称。剧中，他变换作风，呈现出一种有组织的繁复。舞台的主体结构由高耸密集的金木色垂直线条组成，立柱、格栅、屏风式的分割墙体，重重叠叠地向后蔓延，又在某些区域倏得留出空泛。这些垂直线条不仅是视觉上的防碍，更是空间中的律法。它们步调了东说念主物出动的轨迹：演员无法在舞台上目田穿行，只可在立柱之间、格栅之后、事前设定好的旅途上行走。东说念主物走位的几何感——直角转弯、定点停下、沿轴线进退，让他们如同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齐落在预设的坐标上。

垂直朝上的蔓延制造出抓续的“仰望”压力，不仅不雅众在仰视舞台，舞台上的脚色也在仰视高处。在“朝上”的空间里，俯首是惟一安全的姿态，而昂首或平视自身即是一种僭越。立柱、雕花、说念具上的金箔质感，在灯光下华好意思醒目。但金色并非均匀散播，浓烈的聚光灯投向高台与中心区域，而四周则千里入牢固的暗影。光影树立组成了一种视觉辩证法：权利最郑重的场地，暗影也最为油腻。

舞台并非静态的配景，在某些要津场景中，部分垂直结构会发生出动，从头组合，比如屏风的开合、立柱位置的迤逦、通说念的显现与消散。这种动态性使得舞台成为一个“会呼吸的樊笼”，跟着权利博弈的节拍裁汰与舒张。安德海之死那场戏的空间处理尤为精妙，当丁宝桢下达处决敕令时，屏风合拢，立柱前移，原来尚有通透感的纵深视觉末端被压缩为一堵堵墙壁，最终将东说念主围在其中，无处可逃。

《齐是龙袍惹的祸》从2013年首演到本年复排，刘守正饰演的安德海从当年的飞舞、张扬到如今的千里稳、疲顿，二者组合成一个更丰富的东说念主物形象。“阴柔”是安德海这一脚色的要津词，但刘守正的扮演提示咱们，阴柔不等于女性化，更不等于胆小。本色上是安德海在夹缝中生成的生活姿态，既要娇娆到让慈禧以为安全，又要锐利到足以震慑下属。刘守正以极其精准的声线与肢体限度完成了多层切换。面临慈禧时，他的声线尖细而柔嫩；面临马小玉或下属时，他的声调下千里，语速加速。这让不雅众清爽到，安德海不是一个“东说念主”，而是一套字据不同敌手随时调取的面具系统。他致使可能从未的确存在过，他是一系列对外部条目的应激反馈、用碎屑拼集出的临时东说念主格。

这部戏不是地说念的历史正剧，也不是绝对的乖张笑剧，而是一种羼杂体，展现的是港式戏剧将乖张性与专科精度熔为一炉的独到好意思学传统。朝廷重臣丁宝桢会爆粗口，还有恭亲王语法交集的英文，这些搞笑以一种突兀的、差异时宜的步地出现，老是顿然冲破当下的尊严和肃穆，更显讥嘲。

《齐是龙袍惹的祸》的好意思学密码正在于此：让写实与乖张相互撕扯、相互渗入，写实为乖张提供了锚点，让它不至于飘向纯然的虚无；乖张则为写实提供了透镜，让那些在惯例视角下被忽略的真相得以显形。这种羼杂好意思学，是港式戏剧对现代华语戏院的一个热切孝顺——它提供了一种论说千里重故事却不被千里重压垮的步地，在笑过之后，让不雅众带着更复杂的眼神回到生活中。

文｜唐子瑾

供图｜香港话剧团 影相｜Carmen So

裁剪｜于静

本文刊载于北京后生报2026年5月14日11版《青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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